曾被誉为“终极能源”的氢燃料电池汽车,如今在舆论场上的声量似乎已大不如前。
氢能的故事讲不下去了吗?
恰恰相反。
不久前,工信部、财政部与国家发改委三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》(下称《通知》),为氢能产业下一步发展定下清晰的目标。
与此同时,一个更深刻的产业转向正在发生:氢能正在从过去由“汽车”单点驱动的激情叙事,走向由“工业”和“能源”多点支撑的静水深流。
现状:示范城市群答卷如何?
时间回到2020年,五部门启动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应用工作,旨在以“车”为龙头,撬动全产业链产业化。从车辆推广、核心部件攻关,再到氢能供给保障,一套立体化的考核体系随之确立。
京津冀、上海、广东成为首批“揭榜”的城市群,踏上征途。
如今,这场为期数年的“大考”告一段落,第一批示范城市群的答卷已经呈现在行业面前。
截至2025年12月31日,京津冀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城市群已率先、全面且超额完成首轮示范任务,成为首个“交卷”的城市群。
北京市经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,该城市群在示范期内累计推广燃料电池汽车5322辆,累计建成加氢站50座,营造了国内领先的用氢环境。

在核心技术层面,城市群提前实现了电堆、膜电极、双极板等关键零部件的技术创新和自主化应用,填补了碳纸国内自主应用空白,在北京大兴区形成了国内领先的全产业链体系。
此外,累计出台实施政策83项,率先构建了涵盖顶层设计、技术创新、产业落地、推广应用、氢能保障、安全监管等层面的全维度政策支撑体系。
上海与广东城市群的成果同样显著。
据上海市新能源汽车公共数据采集与监测中心数据,至2025年12月,上海燃料电池汽车接入量超5000辆,完成氢车示范任务。
据报道,2025年全年,广东累计销售达到6300辆,一举成为全国燃料电池销售最多的示范区。
就在今年两会过后,关于氢能的第二批示范城市群政策也被提上日程。据悉,上海在3月10日召开会议,商讨第二期氢能示范城市群的申报。
重塑能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CEO林琦此前在采访中提到,在上一轮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应用城市群政策的推动下,中国氢能产业链已基本形成,八大核心零部件实现自主可控。
“氢燃料车市场分布高度集中于政策示范城市群,早期主要集中在广东、上海、北京等首批示范城市。近年来,四川、河南、山西等新晋示范城市群发展速度加快,成为行业新的增长极。”全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如此表示。
他进一步分析道:“2025年氢燃料车销量主要集中在广东、河南、四川等经济发达地区,同时天津、河北等钢铁产业集中区域,因产业运输需求特性,对氢燃料车接受度较高,市场发展态势良好。”
不过,崔东树也指出,目前加氢站的规模少、盈利性差、加氢站的选址建设难,新的加氢站颇具挑战性,新建站点的土地和成本都相当高。
发展:要走出一条自我特色之路
不久前的全国两会上,中车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有限公司董事长李东林,把氢能产业与新能源汽车作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对比:
2000年初,万钢部长提出新能源汽车“十城千辆”计划,彼时产业同样面临技术不成熟、成本高昂、基础设施空白等诸多困境。经过二十年的久久为功,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超50%,年产销达1600万辆。
“氢能产业的融合发展,同样需要经历这样一个久久为功的过程。”李东林说。
这一对比,恰如其分地揭示了氢能当下的处境:它不是不行,而是尚在爆发的前夜。
理解氢能产业的发展逻辑,还需要看清它与纯电动汽车的另一重深层差异——政策扶持机制的根本不同。
纯电动汽车走的是“普惠制购置补贴”路径:消费者购车直接享受补贴,生产企业凭销量申领补贴。这套模式在产业培育期效果显著,但也发生了“骗补”、过度依赖等问题。
氢燃料电池汽车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不同的路。2020年,五部门首次提出将购置补贴调整为“以奖代补”,面向示范城市群而非全国普惠。

此次《通知》,延续并强化了这一机制。中央财政将继续采取“以奖代补”方式,对城市群给予奖励资金支持,单个城市群试点期内奖励上限不超过16亿元,并实行“先预拨、后清算”的机制。
这一举措将有效激励地方政府的积极性,引导资源向真正有技术、有场景、有产出的项目集中。
从技术特性看,氢能汽车在特定场景具备不可替代的优势:
加氢速度仅需几分钟到十几分钟,与传统柴油车加油体验无异;液氢重卡已能突破1000公里续航,且几乎不受低温影响,在-30℃环境下续航衰减不超过10%。
更重要的是载重优势:氢燃料电池系统加储氢罐的重量,远低于为实现同等续航所需的大型动力电池包,避免了纯电动重卡因电池自重过重而导致的“亏吨”问题,直接提升单趟运输收益。
因此,未来氢能车与电动车大概率将形成清晰的分工:电动车仍统治日常出行,氢能车则攻克重载运输的堡垒,共同完成交通领域的绿色转型。
崔东树指出:“燃料电池效率高、加注快、启动温度低、排放低。燃料电池弥补了动力电池的不足,主要替代的是高纬度、中长距离运输、高负荷运输需求,对应重卡、叉车、客车、城市环卫车等应用场景。”
对于此次《通知》,工信部相关负责人也强调,国内氢能应用还面临场景少、绿氢缺、价格贵以及储运加注难等问题,商业模式尚未形成,市场需求有待释放,需要国家层面持续发力、重点支持,通过应用牵引,在“用”中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,把这一新兴领域“扶上马”再“送一程”。
政策:“1+N+X”氢能综合应用生态正式登场
工信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相关负责人在解读本轮试点工作时,给出了一个关键判断:“我国氢能产业已实现‘从0到1’的突破,进入到跨越技术经济拐点、快速规模化发展的关键阶段。”
这一判断背后,是实打实的产业积累。截至2025年底,国内氢燃料电池汽车累计销量近4万辆,建成加氢站574座、加氢能力超360吨/天,居全球首位。一批万吨级绿氢、十万吨级绿色氨醇、百万吨级氢冶金产业化项目陆续投产,全国绿氢产能约25万吨。
因此,三部门联合印发的《通知》,不仅是对行业调整期的及时回应,更是一次战略重心的重新锚定。

《通知》明确提出,通过“揭榜挂帅”方式遴选城市群,形成“1+N+X”氢能综合应用生态布局:
“1”个通用场景:燃料电池汽车。以建设氢能高速公路、氢能走廊为主线,重点推动中重型、中远途运输和冷链物流等商用车规模化应用。
“N”个工业规模化场景:包括绿色氨醇、氢基化工原料替代、氢冶金、掺氢燃烧四大领域。这些场景用氢规模大,能够通过规模效益带动氢气成本快速下降。
“X”个创新应用场景:探索氢能在轨道机车、船舶、航空器、备用电源、热电联供等领域的创新应用。
此外,《通知》设定了清晰的量化目标。到2030年,终端用氢价格平均降至25元/千克以下,力争在部分优势地区降至15元/千克左右;燃料电池汽车保有量较2025年翻一番,力争达到10万辆。
国际能源署预测,到2030年,全球低碳氢年产量将达3700万吨。中国在全球产业中占据核心地位:拥有全球60%以上的电解槽产能,是唯一实现三大技术路线规模化推进的国家。
更重要的是,氢能关乎能源安全。我国石油、天然气进口依赖度分别达70%、40%以上。发展绿氢、绿氨、绿醇路径,不是可选项,是必选项。
正如李东林所言:“氢能产业技术链已打通,但商业链未通,这是当前产业‘遇冷’的核心原因。”
如今,随着“综合应用”的落地,氢能产业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。
未来:如何让氢能车规模化跑起来?
《通知》明确提出:以建设氢能高速公路、氢能走廊为主线,重点推动重载运输、冷链物流等燃料电池商用车规模化应用。
这条主线的背后,是一个清晰的逻辑:氢能车的规模化应用,必须从“点”走向“线”,再由“线”织成“网”。
而当前,这张“网”的骨架正在多个区域加速成形。
2019年5月,国内首个氢走廊规划项目——长三角氢走廊正式发布,旨在通过建设城际间带状及网状加氢基础设施,推动氢能与燃料电池汽车产业协同发展。
目前,京津冀合力形成了5条单程200-300公里的跨省市氢能廊道,建设了全国首个超600公里的“北京-天津-青岛”氢能商业化长途干线物流通道,推动车用氢气“同城同价”。
不久之前,3月12日,成渝“氢走廊”迎来重要节点——“成德绵广”“攀西雅成”两条绿色氢路正式贯通。这标志着四川向南、向北的氢能运输大通道全面打通,全省氢能骨干网络初步成形。
因此,氢能的应用场景正在从单一的车辆运营,向“车—路—网—产”深度融合的方向演进。
此外,成渝依托水电资源优势,将氢价压至30元/公斤;长三角谋划风光储氢一体化,打通绿电—绿氢—绿醇的产业链;京津冀聚焦标准统一和政策互认,为跨区域运营扫清障碍;大湾区则在探索“产业+窗口”的国际化路径。

让氢能车跑起来的突破口,降低氢价是关键。燃料电池汽车全生命周期成本短期竞争力的核心不在车价,而在氢价。目前,《通知》明确提出,2030年终端用氢价格降至25元/公斤(优势地区15元/公斤)。
此外,还要求科学规划布局加氢站,建立涵盖清洁低碳氢供给、加氢站建设运营、车辆推广应用等方面的支持政策体系。鼓励出台城市间燃料电池汽车通行等便利政策。
从能源战略层面看,我国提出“双碳”目标,构建新型能源体系需要风光电、电化学储能和氢能三大支柱。
氢能是化学能的终极形态,可以通过电解水制取,原料来自水,制氢电力可来自我国丰富的风光资源。风电、光伏发电的波动性导致电网难以完全消纳,富余电力用来制氢,就等于把一时用不完的电能储存起来,解决可再生能源大规模消纳的世界性难题。
从京津冀的率先收官,到三部门新政的落地,氢能产业的大戏正在从城市群的“试点演出”,走向全国“1+N+X”新生态的“全阵容登场”。
舆论场上的声量或许仍在“沉默”,但氢能产业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。
未来几年,随着氢价下降、场景拓宽、网络完善,氢能商用车将在长途重载领域真正“跑起来”。到那时,人们终会发现:沉默,有时是为了更有力的发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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