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巧手行业正呈现出一个十分值得玩味的现象。
一边,特斯拉人形机器人Optimus的量产计划在去年10月被迫按下“暂停键”,停产主要受困在于手部与前臂的核心技术难题,特斯拉工厂内积压了大量缺失手部组件的机体。
另一边,去年9月,灵心巧手联合创始人苏洋表示,其认为3年内可以将灵巧手价格降到500元甚至更低。据悉,灵心巧手Linker Hand系列产品售价最低为6666元。
无独有偶,2025年11月,傅利叶FDH-6灵巧手具有11个关节、6自由度的仿生设计,指尖重复定位精度达0.5毫米,售价却只有4999元。
国内外三则信息,正折射出灵巧手行业背后的故事:特斯拉因灵巧手技术难度问题被迫停产,国内灵巧手企业计划将如此“高技术难度”的核心零部件价格推向500元,甚至更低。
所以,难倒特斯拉的灵巧手,技术难度究竟有多高?时至今日,灵巧手的价格高位和底线是否已然浮出水面?在高技术难度与低价探底背后,隐藏着灵巧手行业怎样值得考究的产业故事?
“老钱”与“新贵”涌向灵巧手
从消费电子的群雄逐鹿,到新能源汽车的迭代突围,再到如今具身智能的浪潮席卷,每一个新兴产业的崛起之路,都离不开“前辈”的积淀与“新人”的冲击。
灵巧手,作为人形机器人实现“手脑协同”的核心载体,正处在这样一个新旧交织、群雄逐鹿的关键节点,其赛道玩家图谱,清晰地勾勒出整个产业的野心与迷茫。
目前来看,灵巧手赛道的参与者构成了一幅多元而复杂的图谱,清晰地映射出产业的不同认知与野心。
第一类玩家是“系统定义者”,以特斯拉、宇树科技、智元机器人为代表。

这些本身即是机器人本体厂商的巨头或明星公司,将灵巧手视为其“通用机器人”宏大叙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它们的逻辑是自上而下的:为了让人形机器人真正成为多任务、非结构化环境中的通用劳动力,一双高度仿生、灵活度逼近人手的“五指手”是必然选择。
特斯拉的Optimus展示的手部灵活性,不仅是技术Demo,更是其系统整合能力与端到端设计哲学的宣言。这些公司往往不吝投入,追求极致的性能指标,因为手是其品牌与技术护城河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第二类是“深度专业户”,即在“具身智能”热潮兴起前,便已长期深耕灵巧手领域的公司。这类企业通常诞生于更早的科研或特种需求,比如高端假肢、空间机器人,经历了从实验室原理样机到商业化产品的漫长爬坡。
他们的核心优势在于对底层技术的深刻理解、关键核心零部件(如微型伺服电缸)的自研能力,以及在可靠性、批量一致性上积累的工程经验。
这些企业见证了灵巧手从“单只售价百万的科研奢侈品”到“售价数万至数十万的工业级产品”的变迁,对成本结构与技术瓶颈有切身的体会。
第三类则是“趁热入局”,即在2022年特斯拉Optimus点燃全球人形机器人热情后,迅速涌入的创业公司。
“因时机器人做灵巧手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”因时机器人CMO房海南告诉盖世汽车:“目前市面上大部分做灵巧手的公司,大概进入行业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年,并且通常是基于人形机器人发展的态势进入灵巧手行业。”
此言不虚。但不得不承认的是,“新入局者”仍然以不可忽视的力量在为灵巧手行业带来影响。
这些“新贵们”嗅觉灵敏,资本反应迅速,常常以颠覆性技术或颠覆性成本,宣称实现百元级价格为卖点。他们试图用互联网时代的“快思维”破解高端制造业的“慢难题”,其激进姿态既是获取关注的策略,也反映了对市场窗口期的紧迫感。
除了这三类核心玩家,上游供应链巨头的动向同样关键。它们正在将微型伺服舵机、精密行星减速器等原本服务于其他行业的核心元器件,进行针对性优化,并积极与灵巧手厂商对接。它们的规模化生产能力,是未来灵巧手成本能否实现数量级下降的基础。同时,互联网与AI巨头也在以投资或自研的方式,从算法与控制层面切入,试图重新定义“灵巧”的智能内涵。
这幅图谱并非静态,玩家间的界限正在模糊。
本体厂商可能向下整合核心部件,专业公司可能向上提供系统解决方案,新贵们则在寻找差异化生存空间。
但无论出身何处,所有入局者都共同面对着一个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,由技术、成本以及较低的终端价格构成的“不可能三角”。
“价格战”存在,但并不“合理”
“成本之困”,这几乎是所有新兴硬件产品普及的首要障碍。
在灵巧手的“不可能三角”背后,隐藏着多重维度的平衡技巧。
根据华金证券的研究报告,灵巧手约占整机成本的17%,成本层面灵巧手是整机最重要的部件之一。以特斯拉Optimus为例,从整机各部位的成本拆分来看,灵巧手成本占比约为17.2%,占最大比重。
灵巧手成本高企的核心在于其内部集成了大量微型化的高精度部件:多台微型伺服电机、精密减速器、丝杠、编码器以及复杂的传感系统。这些部件大多需要定制,难以通过标准化实现规模效应。
目前灵巧手的自由度技术竞争已从早期的10+提升至20+,如特斯拉Optimus一代灵巧手的自由度为11个,第三代灵巧手自由度提升至22个。
在此情形下,国内企业也将自由度提升作为灵巧手产品迭代的关键。
灵巧手的自由度背后,是众多元件元器件。而这些元器件的成本价格,当前阶段并不低。
“我们也能做自由度更高的灵巧手,但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成本更高、故障率更高、重量更高。我们之所以做这样的一种自由度设计,是基于我们的用户反馈,它能完成90%以上人手的活动,而且成本能cosdown(注:降低成本之意)到2万元的门槛,我们觉得这是一个高性价比的东西。未来我们可能会做一些多自由度的提升,但不会和人手去比。”业内强脑科技相关人士在采访中表示。
无独有偶,房海南告诉盖世汽车:“一只灵巧手,至少要配备六个电机,当前市面一台电机价格最低至几百元。”
针对业内“三年内可以将灵巧手价格降到500元”的声音,房海南直言:成本讨论必须回归价值本位。房海南算了一笔明细账,“如果灵巧手价格达到500块钱,那一个电机要做到多少钱?”直观的成本计算,尖锐地指出了物理极限与商业承诺之间的鸿沟。
行业中“把价格打到500元以下”的宣言之所以引发争议,正是在于它脱离了当前的技术与价值锚点。
成本下降是一个伴随技术进步、工艺成熟和市场规模扩大的渐进过程,而非简单的价格宣言。
对于当前灵巧手行业的“价格战”讨论,房海南直言:“当前存在价格比拼的现象,但目前,灵巧手价格还无法影响市场,价值才能影响市场。”
缺乏时间沉淀带来的挑战是显而易见的,房海南表示,低价格的灵巧手产品在客户端“看到的非常少”,甚至存在“买回去了之后基本退货,用不了”的情况。
房海南进一步分析,当前灵巧手行业的价格战,根源在于“产品还没有真正到更多的使用场景中”,尚未形成以价值驱动价格的健康市场逻辑。
这揭示了一个本质矛盾:在技术路径尚未收敛、应用场景远未爆发的早期阶段,谈论极致降本是否为时过早?
当然,降本之路虽充满挑战,但并非无迹可寻。
一条路径是技术路线的创新与简化,例如采用柔性驱动替代部分刚性关节,或用创新的结构设计减少电机数量。另一条更现实的路径,则是通过跨行业应用摊薄研发与制造成本。

房海南分享了因时机器人早期降本策略:“我们把(微型伺服电缸)这个技术最早是用到了工业领域和医疗领域,在其他行业的批量化复用,可以均摊我们在机器人行业的成本。”
“我们过去在工业和医疗的经验,验证了灵巧手产业应用的可靠性、稳定性,灵巧手批量一致性非常高,所以在客户端应用的售后维护成本也相对降低很多”。房海南说道。
“过去灵巧手被称为机器人中的百达翡丽,”房海南回顾道,“(过去)海外企业的单只手价格就是几十万、上百万人民币。”因时机器人之所以能在2020年将价格拉至十万元以内,核心在于其自研的微型伺服电缸技术,这被认为是降低门槛和成本的关键。
对于未来灵巧手的价格走向,房海南告诉盖世汽车“未来千元级的灵巧手是合理的”,但前提是性能与可靠性必须满足基本的功能价值、出货量足够分摊成本、以及灵巧手产业链生态足够完整。
灵巧手将迈向何种生态终局?
当技术探索与工程攻坚并行时,关于灵巧手最终形态与产业格局的想象,也逐渐浮现出几条可能的路径。
灵巧手的最终形态,将取决于它被置于怎样的系统之中,以及我们期望机器人扮演何种角色。这不仅仅是一个硬件问题,更是一个关于人机关系与产业生态的顶层设计问题。
未来的竞争,将不再是孤立地比拼“手”的性能,而是“感知、决策、执行”整个闭环系统的较量。

盖世汽车参考消费电子产业发展逻辑大胆预测,灵巧手行业发展可能走向两种范式:一是类似智能手机的“安卓”开放生态,出现标准化的灵巧手“模组”,任何机器人公司均可采购并基于统一接口进行开发;二是类似苹果的“封闭集成”生态,灵巧手作为机器人的独占核心部件,与专属芯片、操作系统深度绑定,以追求极致的体验与性能。
这涉及到行业生态的根本选择:灵巧手会走向开放的标准件模式,还是会成为封闭系统中的专属部件?
但值得注意的是,目前来看,现实中纯粹的开放或封闭可能都不会出现,更可能是一种“分层耦合”的混合生态。
头部机器人厂商会对灵巧手提出深度定制(ODM)需求,以匹配其独特的设计和技术路线;而大量的中小型厂商或特定场景开发者,则会更多地依赖标准化产品。
因时机器人的判断颇具代表性:“我们既有标准化产品,然后也有ODM合作。”未来的产业格局,可能在关键领域出现几家占据主要份额的头部企业,但整体上仍会保留一定的多样性和开放性。
无论是哪种生态占上风,灵巧手的价值最终需要由场景来定义。超越当下工业替代的想象,其长期空间在于成为人类能力的延伸。
房海南描绘了一个可能的未来:灵巧手或许会像轮胎一样,成为机器人身上可更换的“易耗品”。
尾声:
灵巧手的进化历程,如同一面棱镜,折射出整个机器人产业在宏大愿景与落地现实之间的艰难求索。
一边是对通用人工智能具身化的无限憧憬,另一边则是成本、可靠性与控制精度的冰冷物理规律与工程桎梏。
这场“手部”革命没有预设的终局。
它可能不会诞生一只完美复刻人类、价格低廉且坚不可摧的“梦幻之手”,而是在无数次的妥协、权衡与创新中,演化出多种形态各异、各司其职的“专业之手”。
对于行业而言,当前阶段或许比盲目追逐价格战或自由度竞赛更重要的,是沉下心来,深入一个个具体的应用场景,理解真实的需求与痛点,在“不可能三角”中寻找那个最务实、最具商业可持续性的平衡点。
资本需要更多的耐心,陪伴技术穿越周期;创业者需要更多的敬畏,尊重制造业的客观规律。
终有一天,当机器人灵巧地融入我们的生活与生产时,人们或许不会在意它拥有的是五指还是三指,是价值十万还是五千。
人们只会记得,是这双“手”,真正让机器从移动的雕塑,变成了能与我们协同创造价值的伙伴。
而这场关于“手”的战争,最终赢家将是那些最早理解并实现这一点的探索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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